前些日子，为了打发去楼下洗衣房(xǐ yī fáng)取衣服前的等待时光，我看(kàn)了一部电影🎬。电影🎬的名字很普通(pǔ tōng)，叫《冯奇的忏悔》，电影🎬的来历也(yě)很普通，昆明买碟时没零钱找(zhǎo)，店主随便抓起一张塞进我包里的(de)。于是我对它毫无了解，因此我(wǒ)对它毫无期待。

我就这样不经意(bù jīng yì)把它放进机器，看到屏幕上出现(chū xiàn)一个名叫冯奇的年轻军人，缓缓讲述(jiǎng shù)纠缠他一生的负疚和忏悔。看(kàn)完后我的头脑一片空白，空白了有(yǒu)那么一段时间，象所有的往事都被(bèi)抽空，所有的未来也被截断，人(rén)就那么被搁在一个时刻，陷入(xiàn rù)一片广大的茫然。然后，我哭了(le)，先是流出眼泪，继而不可遏制地嚎啕(háo táo)，那是一种荒谬但又理由十足(shí zú)地宣泄，不为具体什么人什么(shén me)事，只是一场等待已久却迟迟未来(wèi lái)的哭泣。它终于来了，于是我(wǒ)把自己丢在里面，任由它摆布(bǎi bù)。

远离可以无理取闹的幼儿时代，成人的(de)眼泪都被认为总应该是有(yǒu)理由的。非要找出一个理由地话(dì huà)，那么我说：

为我永远说不出口的(de)忏悔。为我永远也等不到的(de)忏悔。为你我终于在彼此的(de)世界🌍消失。

冯奇的忏悔，当然故事的(de)主人公是冯奇。网上搜寻才知道，这(zhè)是以“中国情感口述实录”著称的(de)女记者安顿第三本类似书📖籍《情证今生(jīn shēng)》中的一篇，由影坛著名夫妻档(dàng)李少红、曾念平夫妇拍成系列电视📺(diàn shì)电影🎬，只是这回倒过来，一直在幕后(mù hòu)的丈夫当起了导演；总在前台指挥(zhǐ huī)的妻子隐于幕后作起了监制。这部(zhè bù)系列电影🎬最大的卖点自然是安顿(ān dùn)，因为片中的安顿由安顿本人扮演(bàn yǎn)。使得所有曾发生过的采访场景(chǎng jǐng)又半真半假地重复了一遍，这的确(dí què)令人恍惚，安顿后来也说，每一个(yí gè)采访对象于她而言都是独一无二(dú yī wú èr)的，没人能够成为他们的代言人(dài yán rén)。导演叫了开始之后，安顿迟迟不能(bù néng)进入状态，那个本名林申暂时叫冯奇的(de)年轻人眉宇间也尽是凝重和(hé)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。然后，安顿象(xiàng)以往任何一次采访一样打开采访机(jī)，对面前的人说：“你想说(shuō)什么都可以，我们慢慢聊……”演员林申(lín shēn)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，声音仿佛哽咽在(zài)喉咙里：“我叫冯奇……”

一切就这样(zhè yàng)开始，这是注定能开启很多人情感(qíng gǎn)之门的过程。两年前安顿在潍坊(wéi fāng)相处过整整两天的那个冯奇又(yòu)回来了，那个时时刻刻在心底鞭打着(zhe)自己、被负疚折磨一生的懦弱男人👨(nán rén)。故事的重新讲述，也许远比故事本身(běn shēn)更动人。

多年前，山东开往北京的(de)列车上，冯奇邂逅了后来被他(tā)称作姐姐的美丽女子。每一段普通(pǔ tōng)的人生，都会跟一场小小的奇迹(qí jì)相遇，至少一场。冯奇也不例外，他(tā)先是得到了一个姐姐，继而得到了(le)一个通信的笔友，终于得到一株小小的(xiǎo xiǎo de)、爱💗情萌芽。这洋溢着幸福的嫩芽只管(zhǐ guǎn)在冯奇心中碧绿，却不管它将(jiāng)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。年轻的心(xīn)总是勇敢，误以为自己有能力保证任何(rèn hé)一棵幼苗茁壮成长，他欣喜万状地向姐姐(jiě jiě)表白。姐姐的心已然老去，她知道(zhī dào)成长不仅意味着甜和幸福，更意味着(yì wèi zhe)的痛和危险，她的拒绝婉转(wǎn zhuǎn)而坚决。

两个人都很坚决，于是(yú shì)展开坚决的拉锯战。年轻的冯奇对(duì)自己的爱💗如此有信心，觉得世上(shì shàng)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止他对姐姐(jiě jiě)的爱💗，包括姐姐自己的拒绝。这(zhè)不是很正常吗，当你年轻到(dào)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🌍的时候，是不会(bú huì)在乎、更不会承认有另外一个世界🌍(shì jiè)的，这世界🌍其实轻易就能挫败(cuò bài)你，它只是懒得动动手指头。人需要(xū yào)再长大一点，才能明白。

年轻的冯奇(féng qí)等不及了，冬天休年假的时候，他(tā)没跟姐姐商量，就擅作主张踏上了(le)去往姐姐家乡的列车。四十多个小时没(méi)座位的艰辛旅程，冯奇始终面带微笑。我(wǒ)觉得那是片中许多动人小场景(chǎng jǐng)中最动人的一个，我们时常会(huì)在身边看见不由自主傻笑的人，以后(yǐ hòu)再遇见，别笑话，为他高兴吧(ba)，因为他正遭遇幸福。

不用说，深夜陌生人(mò shēng rén)的突然造访，会给一个闭塞小镇(xiǎo zhèn)带来何等轰动。冯奇的到来，没得到(dé dào)期待中的突破，反陷于温吞水般的(bān de)尴尬之中。姐姐和她的家人热情(rè qíng)礼貌地接待了他，这热情和(hé)礼貌象征一种无法拉近的距离。一个(yí gè)年轻军人为追求一个离了婚有一个五岁(yí gè wǔ suì)女儿👧并且还比自己大八岁的(de)妇人而来，这使他们的所到之处都(dōu)是探究而闪烁的眼神，象一根(yī gēn)根锋利却无形的针，用措不及(bù jí)防地刺痛提醒着：那无影无形无所不在、舆论(yú lùn)和道德的力量。

这就是姐姐反反复复(fǎn fǎn fù fù)对冯奇强调，你还太小，你还(hái)不懂的，那个世界🌍了。姐姐说(shuō)，没有你，我的生活中也许没有(méi yǒu)幸福，但我至少不会伤心；有了(le)你，我就会有期盼，我就(jiù)会失望，最终我会伤心。我宁愿没有(méi yǒu)幸福也不愿伤心，你明白吗？！

冯奇(féng qí)当然不明白，可那时的他，以为(yǐ wéi)自己明白。他是那么有把握不会让(ràng)姐姐伤心，只会让她幸福。他的(de)决心是那样真诚，为姐姐把明摆着(míng bǎi zhe)的幸福弃之不顾而愤怒。他终于决定(jué dìng)离开，清晨陌生的站台上，对自己(zì jǐ)的失望让年轻的冯奇浑身无力(wú lì)，他说这种情绪是他所陌生(mò shēng)的，他说他不知道，这种情绪(qíng xù)以后将长久地伴随着他。那一刻(nà yī kè)的失望是短暂地，姐姐终于赶到(gǎn dào)车站，愿意冒伤心的危险去求一次(yī cì)渺茫的幸福，在他的带领下(xià)。

故事越来越老套了，什么故事不老套(lǎo tào)啊，尤其关于爱💗情。无非是爱💗，无非(wú fēi)是不爱💗，无非是短暂的快乐(kuài lè)和永远的遗憾。

接下来当然是两颗(liǎng kē)被幸福鼓涨的心无比地憧憬(chōng jǐng)。通信往来越发频密，期间冯奇考上军校(jūn xiào)，对未来有了更多把握。他(tā)又去了趟姐姐的家乡，这回(zhè huí)得到所有人完全地接纳，姐姐偷偷带(dài)他去看被前夫禁止探望的(de)女儿👧，告诉冯奇这可爱💗的小女孩👧眼睛(yǎn jīng)里长了东西，冯奇说，我们以后把(bǎ)她争回来一起生活，一定治好她(tā)的眼睛。姐姐那时候的眼泪特别(tè bié)叫冯奇心动，也特别叫屏幕外(wài)的我心动。当女人👩把全部希望(xī wàng)寄托在一个男人👨身上的时候，是(shì)她最美丽的时刻，因为她再也(zài yě)没有保留把自己完全交付；也是(shì)她最悲伤的时刻，因为她再也(zài yě)没有能够交付的东西，从此她只能(zhǐ néng)失望了。

姐姐最美丽的时刻，当时(dāng shí)我们目睹了；姐姐最悲伤的时刻(shí kè)，后来我们证实了。

冯奇的转变是从(shì cóng)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连冯奇自己(zì jǐ)都说不清。带姐姐回家乡见父母一定(yí dìng)是个关键，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决(jiān jué)，以为自己会一直坚持，其实他已经(yǐ jīng)动摇了，他只是还不能正视，他(tā)只是不肯承认。

紧接着，姐姐去过一次部队(bù duì)探望意外受伤的他，没有人说(shuō)什么，但他却听出了每一个人的(de)弦外之音。连长家的那次谈话至关重要：表现(biǎo xiàn)、提干、前途，这些原以为是另一个世界🌍(shì jiè)的事情，寻了来。自己心中珍视(zhēn shì)的世界🌍和身外越来越不能忽视的(de)世界🌍，以为它们会相安无事，原来有可能(kě néng)发生冲突，仅仅是有可能，年轻的冯奇(féng qí)就动摇了。跟前面一往无前的坚决(jiān jué)形成鲜明对比，我们却很能够理解。不是(bú shì)吗，生活永远会给胆敢轻视它(tā)强大的人们以教训，用一种任何人(rèn hé rén)都无法狡辩的方式。动摇来自我们(wǒ men)内心，我们不战自败，谈什么英勇。

从连长(lián zhǎng)家出来，冯奇在心里说：姐姐，我(wǒ)终于背叛了你！

姐姐其实什么都(dōu)明白，短暂幸福过后，她就胆战心惊等待(děng dài)着，伤心的到来。伤心总会到来的(de)，作为对她重新鼓起希望必然地(dì)惩罚。有这样思想准备的女人👩才(cái)会爱💗得无怨无悔，如姐姐那样。他们(tā men)后来又见了一面，冯奇去北京(běi jīng)开会的时候，对自己的决心做(zuò)了最后一次、垂死挣扎地试探和考验(kǎo yàn)。他其实不必这样，姐姐应约而来，是来(lái)告别的。他们在天安门广场拍了唯一(wéi yī)的合影，他们彼此留给对方最后的(de)笑容，他们在勉强维持的幸福中强作(zhōng qiáng zuò)欢颜熬完时光，之后分离。

一年。两年(liǎng nián)。永远。

于是，有了一个事业有成、婚姻美满(měi mǎn)、表情淡漠、内心煎熬的冯奇，多年后(hòu)找到记者安顿，述说一场压抑多年的(de)负疚，对一个女人👩的忏悔。安顿说(shuō)她尤其记得，访谈时，男人👨的眼泪(yǎn lèi)，是一把一把从脸上抓下来的，那(nà)情景想来真是触目惊心。我们原以为早就跟(gēn)生活妥协和解，同流合污了。竟然还有裸露(luǒ lù)着的伤口，执意不肯愈合，折磨我们(wǒ men)拷问我们。平静湖水的下面，尽是(shì)足以致命的暗流旋涡，它们一直都(dōu)在。

据说这个男人👨要求安顿用真名(zhēn míng)发表他的忏悔，他这么做与其说(yǔ qí shuō)为了弥补对姐姐的伤害，不如说是为了(wèi le)他自己的良心能得到最后解脱(jiě tuō)。

《冯齐的忏悔》结尾非常令人伤感，表情(biǎo qíng)平静的女人👩拎着菜篮子经过巨幅(jù fú)海报，和她的淡漠相比，那海报(hǎi bào)上印着的书📖名格外荒谬，它叫(jiào)《情证今生》。

我觉得这很矫情。我(wǒ)更觉得矫情的，是安顿在剧中(jù zhōng)说的那段话，当年采访时放在(fàng zài)心中没说出来后来在书📖中也(yě)被隐去，拍摄的时刻竟脱口而出，让(ràng)现场每一个人都湿了眼睛(yǎn jīng)：“如果我能出差到你恋人生活的(de)那个小镇，我会去替你看望她(tā)，假装只是从那里经过的一个路(lù)人，找她要一杯水喝，看看她(tā)脸上是否有风霜的印记，是否有(yǒu)笑容……”

这真的很矫情，哪怕我被(bèi)这矫情所感动，还要这么说。姐姐(jiě jiě)已经不需要什么忏悔了，她从来(cóng lái)就没抱过希望，她只是从(cóng)上天那里偷了一点幸福，上天收回(shōu huí)去了，她便认命，如此而已。冯奇的(de)忏悔只是冯奇一个人的忏悔，与(yǔ)姐姐无关。

就象我们可能终生挚爱💗一人(yī rén)，却与这个人无关。人是这样(zhè yàng)一种渴望热闹的孤独动物，从孤独(gū dú)中来往孤独中去，细想之下(zhī xià)，没有一个时刻不孤独。

我感兴趣的(de)不是忏悔本身，而是忏悔的由来(lái)，那至关重要，却又抓不住说不明的(de)一刻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的心起(xīn qǐ)了神秘的变化？这一刻之前，我们(wǒ men)无比坚决；这一刻之后，命运的判决(pàn jué)降临。

于是想起多年前中央台放过的(de)一部译制片，好象是部英国🇬🇧电影🎬：

城里(chéng lǐ)的青年来到乡下，与乡下少女一见钟情(yī jiàn zhōng qíng)，度过了短暂但充满激情的假期(jià qī)。年轻的爱💗来势汹汹，回城前两人约定(yuē dìng)了一生之盟。乡下少女顶着巨大(jù dà)压力和众人的嘲笑，不惜与家人(jiā rén)决裂，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，如约(rú yuē)在几天之后赶到城里，而城市青年(qīng nián)也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。其间他(tā)忙着要去邮局取一笔至关重要(zhì guān zhòng yào)的汇款，这样他们未来的生活才(cái)会有起码的保障。可事情就(jiù)这么不顺利，先是查无此帐，要(yào)青年下午再来，下午又去，邮局(yóu jú)还没开门，好不容易开门了，签名又(yòu)有问题……总之诸多不顺。焦急的心渐(xīn jiàn)起微漾，当青年终于取到钱，赶往(gǎn wǎng)约定地点，一辆马车运送一面大镜子(jìng zi)经过，正好挡住他的去路。他看见(kàn jiàn)女孩👧在路那边惶惶张望，可就是(jiù shì)那最后的一点延迟，瞬间改变了(le)他的心意。少女只依稀仿佛看见(kàn jiàn)青年的身影在镜中一闪，马车(mǎ chē)过去，路口空无一人。

就这样分离，再没(méi)见面。

印象里此片拍得细腻平淡(píng dàn)，一如英国🇬🇧影片常有的风格。约会那(nà)一整天城市青年心情的变化，都通过(tōng guò)镜头很好地表现出来。尤其那镜(nà jìng)中一闪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，迅速得(dé)几乎不存在，我觉得，已经预见了(le)他们的结局。

生活中有时会听见(tīng jiàn)某个关于等待、坚如磐石的传说；耳👂闻目睹更(gèng)多的故事，是被等待本身磨蚀(mó shí)、刹那地崩溃。

我们内心有一个连(lián)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黑洞，瞬息之间，吸进(xī jìn)所有光线，心中漆黑一片。

年轻是残酷地(dì)，永远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残酷，一切(yī qiè)都源自那不识黑暗和危险、一味地(dì)乐观。

我知道，因为我曾经年轻过(guò)。